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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漠  

雪漠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甘肃省专业作家,国家一级作家,被甘肃省委省政府等部门授予“甘肃省优秀专家”、“甘肃省领军人才”、“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家”、“甘肃省拔尖创新人才”等称号。 雪漠的文学代表作为长篇小说《大漠祭》、《猎原》、《白虎关》、《西夏咒》、《西夏的苍狼》、《无死的金刚心》、《野狐岭》等,其学术代表作为代表作有《光明大手印》书系。 雪漠文化网网址: www.xuemo.cn Email:xuemo1963@163.com QQ:4178257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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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娃(3)——乡村碎忆(6)  

2014-11-13 10:59:04|  分类: 光明大手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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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娃(3)——乡村碎忆(6) - 雪漠 -

(图片来自网络)

 

雨娃(3)——乡村碎忆(6

\陈亦新

其他人是什么时候走的,雨娃已经没有印象了。屋里除过妈的抽泣声,沉寂的像座坟墓。妈一直在哭,两道泪痕明晃晃的,像黑暗中的两道伤疤。窗户里青灰色的光越来越弱,最后被黑暗吞噬了。

妈的状态,让雨娃有些害怕。他不敢劝,也不敢问。那仿佛不是他妈。偶尔有家具“咯吱”响一声,惊雷一般。雨娃看着黑乎乎的屋顶,顿感悲凉。他想,快些过去吧。

半夜里,院门响了,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:“哥啊——哥啊——”

姑姑来了。

两个女人爬在炕上哭了一夜,一个默默流泪,一个从嗓子里扯出尖锐悲绝的嚎叫。这嚎叫冲出窗户,化为夜鸟,击碎了满天的月光。

屋子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开灯,黑暗湮没了一切。

“爹爹!”

雨娃蜷缩在炕角,喃喃道。

此后的几日,都是黑夜。雨娃在自家院子里,孤魂野鬼一般游荡,看尽了人世悲欢。

双银爹带来了一个红包袱,说里面是雨娃爹。雨娃不信,他爹壮如犏牛,怎么可能揣到这么小的包袱里?后来,院子里拉来了一口棺材,雨娃妈亲手将包袱放进了棺材里。雨娃仍不信,他总觉得爹躲在暗地里,随时会冲出来告诉大家,这不过是个玩笑。

钉棺材的时候,雨娃妈和姑姑鹰一样扑到了棺材上,指甲在棺材上抠下了一道道血印。比指甲更凌厉的,是她们的嚎叫。虽然这嚎叫已经不尖锐了,沙哑的跟乌鸦笑一样。后来的几年中,雨娃梦中总有这样的嚎叫,这嚎叫升上天空,融入阴云,化为一张张悲惨至极的鬼脸。雨娃不敢再看妈妈的脸了。那张脸陌生极了,五官都扭曲了,明晃晃的,全是泪水。雨娃看一眼,心里就疼一阵,后来真不敢再看了。

不知从何时开始,院墙上总落着几只乌鸦。天黑,它们的羽毛也黑,但雨娃还是发现了它们。雨娃讨厌它们居高临下的嘲讽,于是把手伸进兜里,想掏出个东西驱赶乌鸦,谁知被兜里的尖东西戳到了手。雨娃掏出来一看,原来是麻雀。它已经硬了,也凉了,但怒睁着眼睛,想再啄雨娃一下。雨娃的心猛地揪紧了,突然间大骇,全身毛骨悚然,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。他赶紧把麻雀扔了。其余的五只麻雀还在兜里,雨娃不敢再掏。他大声喊瓜娃,瓜娃就出现了。瓜娃边掏雨娃兜里的麻雀边问:“雨娃,不给你妈熬汤了?那我回去给我妈熬。”

雨娃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打寒颤,他忘不了手握死麻雀的感觉。

大奶奶看了看雨娃,用手巾拭了一下眼角说:“可怜死了!你看看,娃子都吓傻了。”

天空像蒙了一块黑布,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。院子里除了纸灯,还花花绿绿挂了几幅画。雨娃仔细一看,上面画的是各种地狱,有上刀山的,有下油锅的,有拔舌头的,有挖眼睛的……那些小鬼们,一个个红头发蓝眼睛,虽然瘦骨嶙峋,但仍然凶神恶煞,它们呲牙咧嘴,不怀好意地盯着雨娃。雨娃赶紧闭上眼睛,再也不敢看了,但已经迟了,那些小鬼已经钻到他心里面。这院子已经不是雨娃熟悉的院子了,这是另外一个世界,朦胧、奇异、迷幻并且悲伤。

院子里突然间挤满了人,像平白无故从土地里冒出来似的。以前从没有这么热闹过。主角是道爷们,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道袍,四处指点,气定神闲。还有好久没见过的亲戚们,他们跪在棺材前,烧点纸,哭几声。有几个女人还真流了泪。不过,最多的还是村里人,大人娃娃都有。他们很少理睬雨娃,都在讨论哪个道爷念的经好,哪个道爷念经像驴叫。只在偶尔间,对着雨娃指指点点,然后说几句悄悄话,内容无非是这娃子多可怜,小小没了爹之类的。

在这热闹中,雨娃总觉得冷飕飕的。每个房间里都挤满了人,雨娃无处可去。他看着院子里闪烁的灯光,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,蓦然间觉得这一切如此不真实,如梦如幻,但他却身在其中,无法自拔。

也不知夜多深了,丧事正式开始。道爷们出来吹唢呐。唢呐声一响,院子里的味道就变了。

尖锐悲凉的唢呐声,一下窜进了雨娃心里,像浇了一瓢冰凉的水。他忽然很难过,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他望了一眼爹爹的遗像。那遗像上的男人本来是个笑模样,可在雨娃的泪眼中,竟也向下撇了嘴。雨娃很想大声嚎几声,像姑姑和妈那样。可他的喉咙深处,总噎着一团东西,好像是只死麻雀,怎么也发不出一声。

发丧的仪式很复杂。道爷们吹一阵唢呐,念一阵经,就这么反复着。院子里越来越吵,人们熙熙攘攘,聊天、抽烟、喝酒、吃瓜子,跟看大戏一样。

丧事仍在继续,夜已经很深了,快深到阴曹地府了。雨娃戴着孝帽子,跪在棺材前迷迷瞪瞪。周围人影晃动,如同鬼魅一般。唢呐声忽远忽近,越来越不成调子。灯光也迷离不清,轻飘飘的,扭捏成了一条条吐信子的毒蛇。人们尖嘴猴腮,乌鸦一般笑着,笑着笑着就变成了那地狱画上的小鬼。雨娃艰难地睁开眼,触目所及全是阴影,阴影里躺着脑袋流血的死麻雀。

次日凌晨,天还未亮。棺材就出了门。庄子里阴森森的,偶尔有只狗胡乱叫一声。雨娃跟着棺材走,他的脑袋很昏沉,耳鸣不断,腿像灌了沿一般重。棺材到了河湾里,那里早已经挖好了一个深坑。棺材进了深坑,一锹锹黄土渐渐埋住了棺材。雨娃有种窒息感,他想:这次爹爹可能真回不来了。

这场丧事,是一场又稠又浓的梦,而雨娃魇在其中,怎么也醒不过来。等雨娃彻底醒过来时,一切都结束了。道士们不见了,亲戚们回了,村里人散了,爹已经埋了。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天仍是阴冷,没有太阳。院子里空落落的,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破败。一阵倒旋风掠过,卷起的土迷了雨娃的眼,他用手不停揉着。

雨娃妈摸着雨娃的头说:“从今往后要听话,只有我们娘儿两个相依为命了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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