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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漠  

雪漠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甘肃省专业作家,国家一级作家,被甘肃省委省政府等部门授予“甘肃省优秀专家”、“甘肃省领军人才”、“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家”、“甘肃省拔尖创新人才”等称号。 雪漠的文学代表作为长篇小说《大漠祭》、《猎原》、《白虎关》、《西夏咒》、《西夏的苍狼》、《无死的金刚心》、《野狐岭》等,其学术代表作为代表作有《光明大手印》书系。 雪漠文化网网址: www.xuemo.cn Email:xuemo1963@163.com QQ:4178257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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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漠:武威老家的人和事(4)――“从岭南到西部”之五十  

2014-08-15 09:32:07|  分类: 光明大手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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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漠:武威老家的人和事(4)――“从岭南到西部”之五十 - 雪漠 -

雪漠:武威老家的人和事(4)――“从岭南到西部”之五十

(五)今天的砖头,未来的大厦

我们今天走了一个病人家,两个老人家,现在回来了。这次乡村之行,给我的感觉是非常愉快的。首先因为我说过的绿色,另外,就是两个老人家里都用当地乡村最好的礼仪对我们进行了招待。他们非常热心地,用他们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,表达了自己对我们的思念和浓浓的情感。这种思念和情感,比起他们的款待本身,更让我们感觉到一种来自亲人的温暖。

我们一年才见一次面,对母亲,我也很想念。母亲对我很好,我能成为今天的雪漠,她和父亲拼死拼活地供我读书,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。

也是因为一年才回来一次,每次回来,都发现村里的人有了很大的变化。这次回来,我们也听母亲说了很多很多过去朋友的情况。

其中有一位朋友,跟我在中学时的关系最好。现在他到了一间小学,管理食堂事务。我们在都当老师的那时,他是最有梦想的,不知道今天的他,是不是还有梦想?我和他的区别在于,他有梦想,我也有梦想,他有理想,我也有理想,但我一直坚持了下来,他没有。他的梦想时时会发生变化。时时发生变化的梦想,就只能是梦想而已,是变不成现实的。让梦想成为现实的唯一可能性,就是行动,每天都行动。我所说的行动,就包括我们现在每天写的这些文章。

我们每天做的事,每天写的文章,只是一块一块的砖头,是非常不起眼的,但要是这一块一块的砖头,你能砌上一辈子,遇到一个非常好的机缘,你就有可能建立一座非常宏伟的高楼大厦,或者建立一座城堡。因为,无论高楼大厦,还是城堡,都是由一块一块的砖头组成的,都是由一块一块的石头围起来的。人生也是这样,没有一块块的砖头,没有一天天的努力,人生只是一个梦想而已,就像海市蜃楼一样虚无。

我们还想到了村子里的三兄弟。虽然村里人有一些不太好的习性,但是我们的村子里,实质上有一种非常温馨的东西。那三兄弟中的一个人,有人叫他“抱疙瘩”,也就是养子,领养来的孩子,父母对他非常不好,老是打他,打得非常凶,险乎乎死掉的那种凶。但后来,这个孩子结婚了,因为太穷,没有房子住,村里人就你捐一点我捐一点,给他盖了一座房子,让他有了安身之所。他自己也很老实,做什么都很踏实,所以最后就勤劳致富了,日子过得非常滋润,现在他的孩子都到外面去打工了,生活上也没啥好操心的地方,就过得很舒坦很安宁。而当初欺负他的那些人,却过得很潦倒。

表面看来,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是一种无序的状态,非常偶然,但是现在看来,很多东西它其实是一种必然的结果。什么样的心,什么样的行为,就构成了什么样的命运。

这个养子,为什么能得到村里人的帮助呢?就是因为他勤劳老实,不像家里的其他人那样欺负村里人,被家里人欺负的时候,也不会像流氓和恶棍那样恶意报复。他总是默默地忍受,所以得到了村里人的同情和好感。虽然他的家里人歧视他,但是村里人从来没有歧视过他。后来他的勤劳致富,也是因为这个原因。人心导致了命运。

(六)回到凉州,有喜有叹

这次来西部,本来我们想建一座三宝塔,供奉佛宝、法宝、僧宝,僧宝就是心印法师的舍利。工匠都找好了,但是回到村里一打听,才发现麻烦事很多。因为,在这儿修建一座三宝塔,必须经过村委会上报到乡政府,由乡政府上报到宗教局,再通过宗教局、城建委的层层手续审批,才能建成这个东西。如果不走这些流程,就没办法建成这座塔。即使建成了,也会成为非法建筑。而且,就算建成了,当地人也随时可能把它破坏掉。因为他们不一定理解这代表了什么。

在一篇叫做《金刚亥母洞怪事调查》的文章里,就讲了一件类似的事情。一些外地企业家想建一座金刚亥母舍利塔,专门供奉金刚亥母的舍利,却遭到了村里人的阻止。当时政府和宗教局都批准了,也都出面协调过这件事,但是最后这件事还是没有做成。在我们的家乡里,也会发生这种事。虽然很遗憾,但也很无奈。这次,我就专门留下陈建新,叫他去跑这事。政府审批了,我们就在这儿建。要是政府批不了,我们就重新选一个地方,再来建塔。

在西部,做有些事会显得困难重重。哪怕你真的很想为家乡做一些善事,帮助这块土地上的人改善生活、改造命运,也仍然会遭到很大很大的阻力。这个阻力不是来自别的,正是来自文化和心灵,最大的实质上是心灵。

在凉州文化中,有一种非常糟糕的东西,就是当一个人的家庭中出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时,人群中就会出现两种完全相反的态度,一种是欣赏认可,另一种是嫉妒仇恨,而仇恨者,又占了很大一部分。

过去,我有一个朋友当官,每次回村里,他都会把司机和随行人员打发走,然后自己静悄悄地进村。我问他为啥,他就说,不这样,村里人会骂他的。还有一个人的孩子当了党委书记,结果全村人都盼着他败掉、得病、死掉。我在小说《白虎关》中,也写了两个掘坟的青年农民——猛子和北柱,他们就掘了一个企业家的祖坟。这件事其实不是我虚构的,它真实地发生在凉州大地上。那个被掘了祖坟的企业家,为家乡的学校捐了很多款,修了很多学校,修了很多路,做了很多好事,还给了村里人很多钱,但村里人不仅不感恩,还想掘掉他的祖坟,让他败运。后来,这个企业家居然真的败运了。

所以,面对凉州这块土地的时候,我们会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。一方面,为这块土地上的文化感到非常欣慰,这儿毕竟积淀了几千年的文化,随处可以看到一些文化活化石、文化宝藏,像我们今天去看的那个贤孝艺人,就承载着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文化。到了别的土地上,我们也能发现家乡文化的很多过人之处。但是,另一方面,我们又为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没能走出历史阴影,而感到非常沉重。一些地方的文化中会有一种损人利己的东西,有些人损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利己——但凉州文化还有另一种东西,就是不利己也损人。这是一种非常奇怪、超乎常理的东西。

武威曾经有一个地委书记,提出了一个口号,叫“改造人文环境”,还派了一些领导到我那儿去,想问我一些东西。我就告诉他,不利己也损人,是凉州人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心理特征。其实,很多人做的一些事情,并不是他非要这么做,也不是有竞争,但是,凉州人的集体无意识就会让一些人这么想,所以就会排斥这样的行为。

我在新小说《野狐岭》中专门讲了一个民族英雄叫齐飞卿,他死的时候,就感觉到了这样一种无奈。他确实想为当地的很多老百姓办事,但是最后他被砍头的时候,却没有一个人去救他。所以他感叹了一句:“凉州百姓,合该受穷。”最初,他的这种感叹让我很困惑,后来我发现,他实在是太无奈了才会这样感叹的。

过去,我有过一些经历和体验,就是当你真心想做一件什么事,甚至仅仅想对家乡老百姓表示一点谢意的时候,你得到的,也不一定是对方很和气的回应。有时,一些人甚至会以非常仇恨的心态对待你的成功,这是非常糟糕的。因为这种经历,我塑造了《西夏咒》里的雪羽儿,她在当地,也属于异类,也是被一些人仇恨,被一些人妒忌的。而且这个雪羽儿的命运也有一点齐飞卿的影子。她偷了村里的战备粮,发给了当地老百姓,因为老百姓已经快要饿死了,当地已经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。所以,她救了很多当地人的命。但是,当她被人抓住,要碾断她的腿时,村里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去救她。当然,这也因为当时的族长谝子是个恶棍,谁都怕他。所以,后来雪羽儿的腿就断了。这虽然是小说,但现实有时是比小说更加残酷的。人吃人的现象,确实曾经发生在饥荒的年代,而且,这个故事也是有原型的,但不是碾腿,而是挖眼睛。所以,你不要把书中的很多邪恶看成编造,或是耸人听闻,你要知道,那些邪恶,都发生在人的心里。只要恶的种子在恶的土壤中生长,最后就会有恶的行为,就会有恶的结果。

我上面说的那种现象,在西方也常常发生,像耶稣、苏格拉底这样优秀的人,也被处死了。可见,人类的恶,有时也是相通的。

不过,与此同时,凉州又有一些非常优秀的文化精英,所以凉州出现了一个作家群体,人称“凉州兵团”。这个兵团里有很多非常优秀的作家。这些作家精英摆脱了凉州文化中的一些局限,汲取了凉州文化中一种博大的东西,所以能成功。不过,想要真正地走出历史文化的阴影,得首先实现超越。这不仅仅是地域上、眼光上的超越,更是心灵上的超越。要超越历史文化给自己带来的集体无意识。

(续)

——2014620日写于香巴文化之旅途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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