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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漠  

雪漠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甘肃省专业作家,国家一级作家,被甘肃省委省政府等部门授予“甘肃省优秀专家”、“甘肃省领军人才”、“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家”、“甘肃省拔尖创新人才”等称号。 雪漠的文学代表作为长篇小说《大漠祭》、《猎原》、《白虎关》、《西夏咒》、《西夏的苍狼》、《无死的金刚心》、《野狐岭》等,其学术代表作为代表作有《光明大手印》书系。 雪漠文化网网址: www.xuemo.cn Email:xuemo1963@163.com QQ:4178257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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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凉州人为今天而活,温州人为明天而活(选自《热血厚土》)  

2015-12-17 22:07:01|  分类: 热血厚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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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漠:与东部热闹的大都市相比而言,可能在西部、在凉州更容易静思,思考生命的意义。凉州人活得很从容。比如,他们老是说,“霸了千贯霸万贯,临亡了霸了四板板”,这种人生哲学渗透了凉州人的生活,所以他们总是知足常乐。

周星增:中国传统文化中很看重团圆、圆满,东部人很忌讳谈论“死亡”这个话题,觉得说起来不吉利。温州这边,大家特别忌讳提这些,老人家去世了,都说,“走了。”手机号、车牌号、房门号这些有数字的地方,如果出现“4”字,那是没人要的,或者悄悄打折卖。带着“8”、带着“6”这些吉利数字的,大家都抢着要。有次我去看朋友,他住在上海一个很高档的小区,逢“4”的楼层就跳过去了,那幢楼,说是15层,实际上只有13层,第“4”层、第“14”层都是不存在的。前段时间,浙江还有六个“6”连号的车牌拍卖,拍出了上百万的高价,一些朋友就说,肯定又是温州那些暴发户炒的……

雪漠:讳谈死亡其实是一种掩耳盗铃。无论谈不谈,死神总会来的,每个人都必须面对它。那么,不如直面它,以它作为参照系,从容地规划人生。凉州人因为将死亡当成了参照系,所以他们从来不像温州人那样去“拼”去“闯”。他们想,反正“拼”与“闯”,最后的结果总是死亡,我们何必做那些没意义的事呢?我曾经与几位凉州朋友谈到有位富豪身患绝症,仍狂买名车、别墅的事,他们觉得他真可怜。因为他无论多有钱,都被物欲牵引了心,得不到自由。这样的生活,凉州人是绝不会羡慕的。但同时,凉州人的这种心态,也成为制约凉州发展的重要因素。我在《凉州与凉州人》系列散文中写道,千百年来,凉州人的生产方式变化不大,二牛或二驴抬杆,便构成所谓“绿野耕牧”了。许多原该牲畜干的活,多由人干了。在干活这一点上,凉州农民把自己降到了动物层次。他们无疑是勤劳的,但相应也是愚蠢的。自汉朝建郡以来,这块土地上甚至没有产生过一项哪怕多少可节省自己体力的发明。若有不甘劳苦异想天开者,便会被名之为“二杆子”。这称谓,跟“二流子”相似,已带着谴责的味道了。

周星增:在你的家乡,温州人多吗?

雪漠:我们那边有浙江大厦、各种商贸城,都是温州人搞的。最早占领凉州市场的,大多也是温州人,他们做什么呢?修鞋的,补鞋的,弹棉花的……

周星增:这些是我们的传统生意,还有的开饭馆,开发廊。上海一位市领导也跟我提起这个特点,他说,到了欧洲以后,发现小饭馆怎么都是温州人开的?他就随便问了一个温州小老板,为什么开饭馆?那个小老板说,开饭馆虽然辛苦,但投资不大,老乡啊,商会啊,大家借点钱,这饭馆就办起来了。开饭馆,现金回收快,信息多,可以广交朋友,可以很快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。温州人特别喜欢交朋友,多个朋友多条路,总比四处树敌好吧!还有,开饭馆,多下来的饭菜可以自己吃,也不浪费,还可以住在店里,也省下了租房成本。先开个饭馆,再慢慢发现其他商机,再慢慢做大。那位市领导说,温州人这么团结,肯主动帮助别人;又特别能吃苦,很务实,这在别的地方很难看到。……你们凉州人,怎么看待温州人?

雪漠:温州人一夜之间占领凉州市场的时候,凉州人说,这些人真可怜。

周星增:哈哈,是很可怜,背井离乡,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谋生。

雪漠:凉州人说,这些人真可怜,他们来这里来“爬街台”。我们说的“爬街台”,是与“乞丐”一样的形象,很低贱。我们这里修鞋的人都是残疾的,只有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干。

周星增:我们温州人修鞋,可修出了一个大企业家,全球三大低压电器企业之一——正泰的南存辉!

雪漠:关键的区别就在这里。我经常说这个比喻,鹰有时候,也会像小鸡那样啄食;猎狗,有时候,也会像狮子那样捕猎。但是,小鸡永远成不了雄鹰,猎狗永远成不了大狮子,决定其命运的,就是他们的基因不同,而决定一个人成就高下的“基因”,就是他的心灵。

周星增:说得好!

雪漠:我们这里到处一片麻将声,整天赌博,哗哗哗的,如果一个不清醒的人,很容易就被这个声音淹没了,找不到方向了,还会融入那个声音,多了一个打麻将的人、赌博的人,一个吃喝嫖赌得过且过、不求上进的人。凉州文化博大、包容、封闭并存,它可以让温州人、外地人进来,但你休想与凉州人打成一片,谁也别想影响谁,凉州人始终把外地人当成异类。别的城市有这个热、那个热,凉州很少有什么热,这一点,很像凉州人的个性,不冷不热,不卑不亢,照自己的想法过活。他不大关心时代潮流、外部变化,更关注内心的平静与安详。比如,人人都说上海好,可西部人到了上海,觉得很痛苦,到处都是人挤人。凉州人希望得到逍遥快乐的生活,他们认为,这世上很多人,穷其一生都在追啊追啊,却追不到快乐和幸福。追而不得,正是人们痛苦的根源,所以他们看淡一切,只为今天而活。凉州人有句口头禅,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管它明天喝凉水!”这种氛围、这种文化中要冒出一个自强自立、拼搏奋斗的人,非常困难。

周星增:人人都在追求幸福,但我们对幸福的理解,追求幸福的方式大不一样。温州人可能会为了未来游艇上的日光浴,甘愿忍受一路跋涉的辛苦,而凉州人,在温州人辛苦创业的时候,已经开始享受生活的阳光了。

雪漠:凉州人的这种心态也有消极的一面,因为它消解了人的主体性。这与长期以来的封建统治有关,养成了集体的无主体意识。要是有个把先知先觉的人,也会遭到扼杀。这种文化“枪打出头鸟”,冒出一个,打掉一个。凉州人爱说“差球不多”,就是差不多的意思。马太快,牛太慢,骑上个毛驴走中间。儒家最讲究积极入世,齐家治国平天下,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,凉州人只强调了“独善其身”,“兼济天下”方面很少。现代文明中一个非常精华的部分,那就是主体意识的觉醒。温州精神就是主体意识觉醒之后的“兼济天下”,它把儒家思想中非常积极的一面集中体现出来了。

周星增:温州人以奋斗为乐,改变命运的愿望非常迫切。为了心中的梦想,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,使劲地朝上走,像爬山一样,登上了一个又一个目标。虽然,总有一天他会爬不动了,回望山下,心中的满足感、成就感,会代替了面对死亡的悲伤、忧愁。温州人为明天而活,为梦想而活,更注重未来。……很多人都以为温州人浑身铜臭味,但我觉得,温州人的功利,主要体现在办事讲效益、讲效率。其实温州人很乐于做社会公益事业。政府对温州的投入很少,温州人靠自己出钱出力,把大学办起来了,金温铁路、温州机场也造起来了。温州人的理念就是,不唯书,不唯上,只唯实。

雪漠:所以,温州有很多企业家,凉州更适宜文化人。其实,在满足基本的生存条件后,一个人的幸福、快乐与否,与金钱的多少关系不大。我认为,人要得到快乐有两个要素:自由和明白。自由就是身体的健康和心灵的不受羁押,明白就是明白很多东西是不断变化的、虚幻不实的、不永久的。就拿追逐财富来说吧,追到一百万的快乐是极其短暂的,转瞬即逝,但这个过程却是痛苦的。正基于此,凉州人干脆直接享受朴素和明白,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智慧?

周星增:我们也在享受这种奋斗、拼搏和创业的过程。当然,有时候,也难免人在江湖、身不自主。

——《热血厚土》(何羽编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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